讓事物回歸暗啞

//「我只是覺得,沒什麼事情不可以做。無論你做什麼不做什麼,這個世界還都是這樣子。」

我說老也就是:沒有值得堅持的事情。
成長那麼突然。夏日突然離去;玫瑰忽然盛開;偶然跌落,混沌無光。//

——黃碧雲《沉默。暗啞。微小。》〈暗啞事物〉,頁一一一

每每來到三月的尾巴,那份對於成長的抑鬱和驚惶,便會悄然浮現,越發膨脹。然後裂開。我渴望停頓在生命的某一點,因為我以為快樂是自覺的選擇,但其實不。我不得不。

我在想,不如不再用筆名寫作。我十五歲那年,想出了「雨杲」這個筆名。五年過去,雨杲仍是個寂寂無聞的寫作人;一年多過去,這兒仍是個寂靜無光的地方。開始是為了結束。這想法我從來沒有動搖。是時候寫上句號。正如筆夢少年完成了高中三年的寫作,雨杲也履行了自身的責任,就讓一切密封在二十歲前的記憶裏。二十歲後的路我還沒想到怎麼走,哪怕我不想走,但我不得不。「人似乎被往前面拉,實際上,他是被從後面推的。」叔本華好像寫過這句話。那麼,再沒有回頭的路了。那麼,讓事物回歸暗啞。那麼,再見了,雨杲。暗啞事物

眼前的灰白

把一部分的生命從身體撕裂出去是痛苦的,但當你知道不得不這麼做,譬如一種無法挽回的狀態,你開始不相信命中註定。你不相信獨一、神聖而純潔的愛情。你失去愛的力量,你軟弱無力,整個人撲倒在迷茫的霧中,沒有眼前的路,只有眼前的灰白。

當任何方向都能成為方向,方向就不存在。你拼盡力氣,致使一個人憎恨自己,因為她愛得你很深。愛的盡頭原來是恨,你終究弄清楚,你成功了。因為再沒有回頭的路,你是沒有過去的人,你只有眼前的,灰白。

悲觀主義者,切割的痛楚和聲音,將會成為你剎那的快樂。畢竟,你還是從不快樂。你不需要恆久的快樂,你想建造一個恆久不快樂的世界,那裏有許多顏色,但你將會替所有事物塗上一款色調,譬如說,眼前的。灰。白。

與白色情人節無關

回到家裏,又是平常的時分。一口灌下剩餘的葡萄適,再從雪櫃取一樽益力多來喝,其實忘了上次喝是否相隔廿四小時。打開手提電腦,稍稍整理郵寄標籤,用USB儲存,帶到家用電腦開啟,列印出來,用原子筆作標記。點算明天(事實是今天)工作的東西,一併放進黃色索袋中。還不到兩點。算算何時起床,空的益力多樽仍置在桌上,另一邊躺着一本小說集。我決定今夜睡前繼續讀韓麗珠的《失去洞穴》。頓覺,自己無意識地成長了,很嚮往如此寧謐的氣氛,彷彿一天下來的戾氣和慾望都灰飛煙滅。

死亡遲早都找你,切勿憑自己

他們能夠從世界中解脫,也許是幸福的事。面對世界之繁亂,若不能盲目吸食樂觀正面積極的糖衣毒藥以緩衝病發時間,裝扮一個正常的人,就只好自行尋找終止遊戲的方法。但我既不信仰更好的未來,也缺乏勇氣承受隨死亡而來的痛楚。像我如此一個懦夫,最多游離在一片灰色汪洋中,匍匐到達每一個明天,碎碎唸着安慰他者的暖語,苟且而活,雖生猶死。

兩年前,一位文友寫過一篇文章,引用梁實秋的話:「自殺者是樂觀的人,幸福者倒是悲觀的人。」我無力自殺,因我不是樂觀的人;然而我也不幸福。我是想死的,不過暫且被絕望支撐住,等待死亡帶我離開。也許幸福者是自殺的人,他們往生時仍保持樂觀,相信自己將進入一個不再悲傷的地方,為此他們決定,把悲傷留給在世的我們。

梁偉洛(可洛)《女媧之門2:煙火少年》

「你知道,人生裡總有某些時刻,我們會被失意侵蝕,感到頹喪。我們在人前歡笑,獨處時卻感到莫名的寂寞,沒有辦法令自己回復開朗。我們甚至會沉溺在哀傷中,以為這是救贖的方法,但不是的,黑暗從來沒法醫治我們,它不過教我們沉至谷底,叫我們在最絕望的時候渴慕光。」
——梁偉洛(可洛)《女媧之門2:煙火少年》

(這是四年前讀完的書,只是這一段文字,偶爾會在我沮喪的時候,探出頭來注視我。)

療癒書寫兩則

1. 〈依舊〉
一個星期以來,忙碌與妄想依舊取代了睡眠和生活,不切實際的依舊不切實際,眼依舊會紅,淚水依舊流乾了直至再擠不出,糾纏不清的依舊糾纏不清,那高高的欄杆尚跨不過去,我滯留在一個多月前的紅綠燈下。「無法併合」的謊言依舊有效,承諾,卻依舊一個都履行不了。

2. 〈有種疼痛〉
有種疼痛仍偷偷襲來
你的眼睛宣告乾枯了靈魂
微顫的頻律
一切彷如虛空藏匿心瓣內
你並不因寂寞而戰慄
那些死亡和飢寒自遠及近
匯成控告自私的判詞
而你,只不過是凡人
只不過是那種仍偷偷掀開禁書——
蠟印由你親手熨下,烤裂淌血傷口
——的疼痛

像海灘像停擺的鐘的寧靜

最近心緒不寧,太多聲音,太多不必要的頻率。
決定好,讀完了這兩年的副學士課程,不管考不考上大學,我一定會去讀文學,一定會,哪怕從副學士一年級讀起,一定會,找回人生的座標,那一片像海灘像停擺的鐘的寧靜。
生命中總會走上某幾段冤枉路,遇上幾個錯的人,做出幾件蠢事,說了好多殘忍的話。但願,有時剛好有一份理直氣壯的勇敢,忠守自己的心,做好事,說好話,存好心,坦然無懼。於是便能,一直向前行進,走出成長的迷宮,直至走上那條高速公路。
做人,總要信,譬如相信一句老話:「人善人欺天不欺。」